潛龍在淵

帝辛十祀，殷商氣數漸微。朝歌城內酒池肉林，炮烙之刑不絕於耳；城外洹水之畔，卻有一處偏僻的冶鑄坊。

坊主子芒，乃殷商沒落宗室。他無意朝堂傾軋，唯將心血傾注於爐火之間。歷經三載寒暑，子芒終在暗爐中煉得一種色澤幽玄、堅韌異常的「玄金」。若以此金鑄作戈矛，必能削鐵如泥，銳不可當。此乃他復興宗族、成就大業之根基。

一日，邑大夫子箕來訪，見那玄金劍胚，大為驚嘆。子箕急道：「大王正東征人方，苦於兵刃不銳。子芒若將此玄金獻上，必獲重賞。屆時復興子氏宗族，建功立業，指日可待！」

子芒凝視著爐中暗紅的劍胚，火光映照著他滄桑的面容。他腦海中浮現的，卻是朝歌城內忠良剖心、諸侯離心的慘狀。他深知，此時獻寶，若成，則是助紂為虐，徒增天下殺伐；若敗，則必遭君王猜忌，招致滅族之禍。事業之成，豈能建立於倒行逆施之上？

「大夫美意，芒心領了。」子芒緩緩搖頭，「然今主上昏聵，天道盈虛。吾若獻金，非但不能興族，反會招禍。」

子箕頓足嘆曰：「然則子氏百年之業，將何以為繼？子之曠世才華，豈能永遠埋沒於這泥塗暗爐之中？大丈夫生於世，當乘時而起！」

子芒默然。他取過沉重的銅錘，懸於劍胚之上，卻遲遲未落。良久，他長嘆一聲，將銅錘擲於地上，沉聲道：「先人卜辭有云，潛龍勿用。龍潛於淵，非無騰雲之志，乃待風雲之會。今商祚將盡，時局如沸，吾當藏器於身，待時而動。子氏之業，不在一朝一夕之顯達，而在綿延百世之根基。時機未至，強出頭者，皆為齏粉。」

說罷，子芒捧起那塊未成形的玄金劍胚，轉身走向洹水。子箕欲阻不及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幽玄的金塊沉入深水，泛起幾圈漣漪後，轉瞬不見蹤影。

子箕嘆息連連，拂袖而去，只當子芒朽木不可雕。

夜深人靜，洹水無聲東流。子芒獨坐爐前，添入幾塊木炭。爐火明滅間，他目光深邃，望向無盡的夜空。他知，蟄伏並非放棄，而是為了在真正的天時到來時，能有一飛沖天的力量。水底玄金，正待來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