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昌開店-火天大有故事
嶺南的七月,日頭毒得像要把青石板烤化。
阿昌蹲在「問竹居」門口的老榕樹下,端著一碗吃剩的叉燒飯,把最後一口扒進嘴裡,油蹭了一手。他在「德記」燒臘鋪當了七年學徒,手藝是學得差不多了——叉燒的蜜色夠不夠亮、滷水的八角下幾顆、米飯蒸到幾分開,他閉著眼都能摸準。
可七年了,他還在給人打工。
上個月老闆娘漲了他五百文錢月錢,笑著說「阿昌你是我這兒的頂梁柱」,可他算了一筆帳:再幹十年,他也盤不下街口那間空鋪面。他想自己開個小檔口,專賣叉燒飯,本錢攢了一半,還差一半。找同鄉借?人家憑什麼信你?合夥?他又不願意跟人分。
就這麼糾結了小半個月,今天收了攤,他把碗筷往鋪子裡一撂,從城南一路走過來,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問竹居門口。
卦師是個乾瘦老頭,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青布道袍,正坐在竹椅上搖蒲扇。看見阿昌滿頭大汗地進來,也不起身,只是用蒲扇指了指對面的小板凳。
「坐。從哪邊來的?」
阿昌一愣:「城南。」
老頭眯著眼看了他片刻,又抬頭望了望天色,手指掐算了幾下,拿起桌上的毛筆,在黃紙上刷刷畫了六道橫道。
「按你進門的時辰,加上你從正南而來,」老頭把紙推過去,「正南為離火,得天時乾金相配,火在天上,得卦——火天大有。」
阿昌瞪著紙上那些橫槓槓,一臉茫然。
老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:「大有,元亨。這卦就兩個字,大大的有。」
他用筆桿點了點紙面上半部分:「上離下乾,離是火、是太陽,乾是天。太陽掛在天上,普照萬物,什麼都照得亮堂堂的——這就叫大有。你問開鋪的時機,這卦告訴你:機會就在眼前,而且不是小機會,是大有所獲的象。」
阿昌眼睛一下子亮了:「真的?」
「別急著高興。」老頭放下茶碗,「大有卦的象辭怎麼說的?『君子以遏惡揚善,順天休命。』太陽普照萬物,不挑好壞都照著,但人不能因為機會來了就什麼錢都賺。遏惡揚善——壞的事不能做,好的事要大膽做。叉燒飯這門生意,料子新不新鮮、蜂蜜兌不兌水、米飯以次充好還是足斤足兩,這些你自己心裡有數。守住正道,這個『大有』才接得住。」
阿昌使勁點頭。
「你從南邊來,南為離火,火主禮、主明。」老頭繼續說,「你這個人心裡透亮,手藝也明白,這是你的長處。乾是天、是剛健,說明你腳下有根基,七年手藝不是白練的。火在天上,光明磊落——你要做的不是躲在暗處糾結,是把東西擺到檯面上來,讓所有人都看見。」
「可我本錢還差一半……」
「大有卦不是讓你一個人把錢全賺了。」老頭搖了搖蒲扇,「火在天上,光不是照你一個人的,是照所有人的。你差的那一半本錢,自然有人來湊。但有一條——同人于野的道理你要懂,不是關起門來拉親戚,是走出去,在明面上找志同道合的人。你手藝好,人家出本錢,各取所需,坦坦蕩蕩,這才是大有。」
阿昌張了張嘴,想說「可我不想跟人合夥」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老頭看了他一眼,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: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你覺得合夥就是把自己的飯碗分一半給別人。但大有卦講的是『有』,不是『獨有』。太陽會因為分給別人光就變暗嗎?不會。你越是大方,盤子越大,你拿到的反而越多。」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現在是申月,金氣正旺,乾金當令,你腳下的根基是實的。立秋之後,金氣漸收,你抓緊這段時間把事情定下來。別拖到冬天,水旺泄金,那時候又生變數。」
阿昌沉默了好一會兒,站起身,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:「謝謝先生。」
他從兜裡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,轉身走進了七月的毒日頭裡。
後來的事,是街口賣涼茶的阿婆傳出來的:
那年八月,德記燒臘鋪來了個新的供貨商,是個從佛山過來的醬料老闆,姓梁。梁老闆嘗了阿昌做的叉燒,當場拍案,說這手藝窩在別人鋪子裡可惜了。兩人喝了三晚夜茶,梁老闆出本錢,阿昌出手藝,在城東盤了個小鋪面。
九月開張,招牌就兩個字——「昌記」。
阿昌選的是農曆八月廿四,秋分過後第三天。有人問他怎麼突然想通了願意合夥,他嘿嘿一笑,說有個老先生告訴他,太陽不會因為分給別人光就變暗。
昌記的叉燒飯,米是好米,肉是好肉,蜜是真蜜,足斤足兩。後來在嶺南一帶開了七家分店,每家店門口都掛著同一副對聯——
火在天上明萬物,誠於碗裡納千客。